蛇口气候宜人,生活节奏比我想象中的慢了很多,也许是面朝大海背靠南山的缘故,悠悠地晃荡在马路上,竟觉得比上海的浦东有人情味。不小心拐进一条绿荫遮蔽的小路,尽头立着块石头,走近了才看清上面写着“改革开放第一港”,几个铿锵有力的社会主义风格大字瞬间将深圳的根底吐露干净。今年的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UABB,以下简称为深港双城双年展)将展览场地选在了蛇口的大成面粉厂,这座旧工业时代的废墟像颗又松又锈的螺丝钉,稍微用把力,就能将它从时间的夹缝里摇下来。挨着厂房的巨大粮仓,如同剑龙背上驮着的骨质板——这是我唯一能联想到的比喻。它们被安插在港口边,远处是那片日夜忙碌不停,更加宏伟荒芜的世界工厂。

翻看策展团队的各种演讲,会发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气氛落在上头,几乎所有人都拼命地想要解释清楚自己的策展理念,现场的媒体和公众问得最多的也是这些,不断地阐释每个概念成了开幕周最常重复的谈话,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深港双城双年展过去十年来的困境,每一届挖空心思设想的展览主题,到最后都会变成一洼泥潭,由欧宁策展的第三届双年展“城市动员”,抽象的社会性口号很难让普通观众同身边的城市联系在一起,今年的“城市原点”(Re-living)同样如此,甚至在中外策展人的不同语境里会产生歧义。不过举办这样的城市/建筑双年展仍然非常有趣,它既是批判性的,又充满自省,尤其是在深圳这个到处都是符号和象征的城市。

 

再利用、再思考和再想象

第六届深港双城双年展的策展团队拥有非常强大的全球化背景,包括评论家、策展人艾伦·贝斯奇(Aaron Betsky),城市智库(UTT)负责人、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建筑与城市设计系主任阿尔弗雷多·布林伯格(Alfredo Brillembourg)和他的同事胡博特·科伦普纳(Hubert Klumpner)以及香港中文大学建筑学院兼任副教授、南沙原创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刘珩,四位策展人风格迥异,倒也暗合了如今多元文化交织的世界性城市化进程。
严格地说,本届深港双城双年展的主题并不新奇,以深圳为代表的城市化样本在中国已经被成批地复制生产,它们大多自觉地销毁了历史,所以重新制造历史就成了展望未来的首要任务,比如第五届深港建筑双年展以废弃的玻璃厂展开改造,虽然在策展理念上没有建树,但至少给城市的管理者做出了不错的示范。因此“城市原点”并不意味着回到最初,用策展序言里大而无当的话来说就是“倡导对建筑、城市的现状再利用、再思考和再想象,通过设计重塑人们的日常生活。”

2015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在原蛇口大成面粉厂及8号仓库举行,展览时间从2015年12月4日到2016年2月28日(周一闭馆)

展品“香-圳:又见深圳和香农”,爱尔兰北部的香农是世界第一个自由贸易区,其规划和发展模式在深圳的建立过程中得到采用并获得成功,爱尔兰国家馆“香圳”项目进一步挖掘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城市之间的历史联系

展品“迷失与寻回”,建筑师寻找的是在珠三角生产或是某一刻途经珠三角的物品,多个个体通过依次并置,编织出一张可能出现的关系网


今年双城双年展的展览结构由四个主要部分构成:3D 拼贴城市(Collage City 3D)、创客展会(Maker Maker)、珠江三角洲 2.0(Pearl River Delta 2.0)、社交城市(Social City)和激进城市化(Radical Urbanism)。从现场的布展情况来看,“社交城市”表现得十分鸡肋,它所强调的互动性并未真正实施起来,而“创客展会”顾名思义就是一场有关创意碰撞的展览市集,“珠江三角洲2.0”和“激进城市化”则建立在大量图纸、模型和数据基础上,策展人欧宁在谈到第三届双年展时说的一番话很能代表普通观众的感受:“ 建筑展览的呈现形式,设计的门槛太高了。那种图表,很多文字,研究性很强,但是语言和视觉呈现方式,再加上模型,很沉闷,老百姓看不懂,有时候他们的专业性实际上反过来约束了他们打破局限。”


混沌的深圳,隐身的香港

“3D 拼贴城市”的策展理念来自于美国学者柯林·罗(Colin Rowe)和弗瑞德·科特(Fred Koette)合写的经典著作《拼贴城市》,这本书批判了现代主义建筑的许多缺陷,并呼吁一种新的解决方案:“拼贴的特点就在于其反讽方法,它的技巧是胡萝卜与大棒兼而有之。正因为如此,它也就有可能将乌托邦作为镜像或者片段来处理,而不必对之全部接受。就此而言,拼贴甚至是一种策略,它在支持永恒和终极的乌托邦幻想的同时,又可以激发由变化、运动、行为和历史构成的现实。”与此相呼应,艾伦·贝斯奇说:“新事物的震撼必须源自对现状的重新利用,重新思考设计的内在价值会让设计师和建筑师重新思考美学,或许进而生成一种新的风格。本届双年展呼唤新的风格,一种能阐释观点、让更多人看到拼贴式建筑和城市主义的潜力的新风格。”

展品“混沌深圳”装置内部


 “混沌深圳”是“3D 拼贴城市”中的一件艺术装置,荷兰艺术家若博(Rob Voerman)用纸板和旧木材搭建出一座城堡,内部更像一个流干了羊水的子宫,安置着许多落满尘土的方桌长凳,透过彩色玻璃往外看,有一种末世余生的感觉,“装置内部的幽暗感一方面是想提醒观众,成千上万的深圳民工生活中的黑暗,另一方面则是要以此映射故乡的回忆。” 若博说,他希望通过这件作品能给城市规划带来一个新的角度,即城市规划是否可以从富有亲切感且缓慢发展的乡村得到借鉴。包括“混沌深圳”在内,“3D 拼贴城市”中的其他装置材料都取自深圳本地,确切地说都来自“世界工厂”这头敏感的巨兽,艺术家们从它吞咽的食物和消化系统排出的废料里寻找灵感,但这些作品有多少跟当地的劳工阶层相互勾连,还值得商榷。

在国内曾引起热议的深圳“打工诗人”群体也是“混沌深圳”的组成部分,墙上张贴的是这些诗人的简介和作品


每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的香港部分展览也会跟着同时展开,但影响力和规模都无法与深圳相比,最理想的展览形式应当是两座城市在共享同一个主题的前提下平等地展开交流,毕竟城市化水平完全不同的深港双城,一定可以激荡出非常多的奇妙火花。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能在本届双城双年展上找到香港的影子,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带来的“香港类型学”将香港视作城市化的理想案例,他们用 44 个香港建筑模型展现了极致的高密度如何转化为富有表现力的建筑。
虽然乌托邦主义如今已被扔进历史的沟渠,但人类关于乌托邦的所有想象,似乎都以城市为边界,正如刘易斯·芒福德所说:第一个乌托邦是城市本身。这大概也是本届深港双城双年展带给我的感受。

展品“进住计划”,艺术家冯峰在展厅一楼围合构建了一个可以居住的空间,一个临时旅馆,在三个月的展期中参观者可以通过互联网约定任意一天入住。图为空间内一景

B=《外滩画报》
A=艾伦·贝斯奇(Aaron Betsky)

B:你在策展导览部分说这是一个“迈向拼贴式建筑的时代”,这句话如何理解?

A:我想,首先要理解“拼贴式建筑”这个概念。我们现有的生存环境,可以被抽象地看作是人们日常生活、工作、娱乐的城市,它被设计、建造成网格状的封闭空间,然而这并不是可持久的,也不是我们所希冀的,甚至都说不上好看。所以我们想要寻找一种方式,将周遭的一切联系起来,不仅仅是建筑。举例来说,包围着我们的科技不停地在我们的生活中收集图像和声音,艺术家和音乐家们已经开始将这些当做创作的素材:创造新东西不再是唯一的创作途径,整合已经存在的事物,也能走向艺术。建筑师们也应该找到他们的整合方式。

艾伦·贝斯奇(Aaron Betsky)塔列辛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建筑学校(Frank Lloyd WrightSchool of Architecture)的院长,同时是策展人、评论家,也是艺术、建筑和设计的讲师。他于2008年主持第十一届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参观人数是当时为止历年最多。

B:“拼贴”听起来很容易被摧毁。

A:对!其实“容易被摧毁”就是我们想要的!时代在变化,看看我们身边的高楼大厦,可能只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但是看上去却非常过时,在深圳,甚至还有一些仍在建造的建筑,需要半途做出改变以适应新的需求。这就是我们对于建筑发展的新思考——不仅仅是应时而建,更要随着时代及时做出调整。所以我们所谈论的“拼贴”,不单是拼贴不同的形式和想法,也是对于各种时代的拼贴。我之后一篇文章也会提到这点,我的编辑和我说:我都不知道你写的究竟是关于新建筑,还是关于建筑翻新。我说两者都是,当代的建筑不再仅仅是建筑本身,崭新的建筑分分钟就可以是“变旧”,但他们也能随时变新,因为我们可以让它们做出改变。

B:我注意到“3D 拼贴城市”这部分展览中,直接运用了很多非常具有深圳特色的符号,比如世界工厂、制造业、世界之窗等等,有评论说这些艺术装置说明了这么多年来国外艺术家对深圳以及中国的看法仍旧停留在表层,你怎么看?

A:我很遗憾还有这样的陈词滥调。其实这正是我们努力去推翻的观念,我们发现并展示出的深圳是一个肌理复杂的城市,不再是单一的工业城市。多年前我刚到深圳的时候,也曾震惊于这个工业城市的规模,震惊于移民数量的巨大,也震惊于他们带来的多元美食(大笑)。后来我们在深圳龙岗做了一个项目,发现深圳真是拼贴城市的典型,它旧有的城市形态,结合本身的自然山势,构成了自己复杂而有层次的拼贴。我们努力地掌握着它的复杂性,并且审慎地进行改造,希望我们做得还不错。我们调研了很多人,大部分都认为深圳确实是一个“拼贴城市”,不过在我看来,它这么复杂,要说清得写一篇文章了。

B:“3D拼贴城市”这部分展览邀请的几乎都是国外艺术家,这样做是有意为之吗?

A:一方面,我也觉得我们邀请的深圳设计师确实少了些,但是在其他展区也有不少本土作品,相对达到了平衡;另一方面,双年展在哪儿举行,并不代表以此地为主题。但这个深港双城双年展,也具有自己的特色,因此我们找到了一个交叉点,将深圳作为“拼贴城市”的案例模型,来展现我们的理念。选择艺术家并没有国别上的限制,给艺术家发出邀请之后,我们根据他们反馈的想法和方案,选出了其中最好的来参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