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一众闪耀于国际舞台的日本建筑师如丹下健三、矶崎新、安藤忠雄、隈研吾,坂本一成的名字显得有些陌生。没有普利兹克建筑奖这样的国际大奖加身,也少有大型公共项目的实践,坂本一成多年来只专注于住宅的设计,探求建筑的日常性。但他蕴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建筑诗学,乍看之下平淡无奇,却润物无声地突破了外形对建筑的枷锁,带出建筑于生活本身的意义。
2011 年,坂本一成的建筑展“建筑的诗学”首次在中国展出,国内建筑界掀起了一阵“坂本热”。几年间,他频繁地来往于中国,他的展览走进了很多高校如同济大学、东南大学、华南理工、深圳大学。他也在中国设计了几个住宅以外的大项目,如当代艺术博物馆的文献库、东钱湖国际教育论坛专家工作室、常州工学院国际学术交流中心。
但对于坂本来说,11 月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反高潮的诗学”建筑展意义更为重要。“这是首次在中国的美术馆办展,面向更多的普通市民,展览规模也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包括我历年来主要作品的建筑模型、图纸和室内照片,我希望他们都能感受到建筑之美。”他在接受《外滩画报》的专访时表示。

住宅的作家

在大批量标准化商品房林立的中国,住宅并不在建筑的范畴之内。而在日本,个体性住宅所集聚的建筑却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从筱原一男开始,伊东丰雄、坂本一成、妹岛和世这些知名建筑师的作品都是通过住宅这种媒介来认知建筑。  
“把住宅当做过住宅来做和把住宅当做建筑来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策展人郭岐民表示,“前者是试图通过住宅把建筑和公共建筑中的共通性挖掘出来,而后者是把住宅作为生活服务设施来对待。”
师从筱原一男的坂本一成,多年来深耕在住宅领域。“小时候,父母带我出去旅游,我最喜欢逛的不是名胜古迹,反而是那些人们生活的古老的街道更能够吸引我,我喜欢看人们怎样在其中生活。对于没有生活的那些大的建筑,我没有兴趣。”他始终相信,住宅才是思考建筑最好的媒介,因而被誉为住宅的作家。 
在上海当代艺术馆高阔的展厅里,巨幅的建筑照片从顶上悬挂下来,于四周构造出一个与建筑真实比例相似的虚拟空间。人站在挂幅面前,犹如身临其境。这是坂本有意为之。在他看来,如果建筑展览只是展出照片和模型,就和书没有区别。只有把建筑中独特的尺度展现出来,让观众设身处地去感受建筑师是如何完成这个作品、如何控制建筑和空间的表现,再结合模型和图纸,才能真正理解这个建筑。
平整的墙面,寡淡的色彩,坂本的建筑并不是那种在外形上抓人眼球的。大部分房子一眼望去毫不起眼,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哪里?如果你静静地看上几分钟,可能会开始觉得这些建筑有些古怪,窗子上竖着一个柱子,屋顶上立起了顶棚,房间里到处是坡道。可一旦进入他构建的空间里,就会发现里面大有乾坤。
在展厅 1:1 搭建的“代田的町家”,观众行至其中就能感受到,房间与房间之间并不是独立隔绝的个体,而是并联连续的空间。从入口到内院再到起居室,视线一眼可见。坂本打破了传统的“客厅”、“卧室”对房间的束缚,用空间整体的逻辑来定义房间如“主室”“室”“间室”,内外部的连续让空间流动。这是坂本一成“打开封闭的箱体”的代表作。建筑的双坡屋顶则是他当年探索“家型”踏出的第一步。
在获得日本建筑最高奖——日本建筑学会奖的“House F”中,坂本让钢柱脱离了钢筋混凝土墙壁形成独立的支撑,屋顶从墙体中脱离,以自由伸缩的覆盖式顶棚取代,让住宅最大程度地接触外部空间。
相比 1976 年的“代田的町家”和 1988 年“House F”,2015 年设计的 Hut Ao 则显出不拘泥于形式的自由。这是一座建在陡坡上的面向天空的小住宅,在展厅中以 1:3 比例呈现,供观众 360 度全方位观赏。外形是一个带有大挑檐的紧凑箱体,但各个部分沿着大挑檐向外部延伸,形成了与外部空间积极融合的场所。主室沿着斜坡坡度而立,上下延续出众多拐角的内部空间,被几处错层和平缓的楼梯平稳地连接起来,整个空间显得中性且柔和。
从“箱体”(以“散田的家”为代表)、“家型”(以“代田的町家”和“住宅SA”为代表)、“小型集合单元与岛状规划”(以“CommonCity星田”为代表),这些年坂本建筑结构的“形”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抽象的“型”,让住宅的形式获得更大的自由。

所谓“反高潮”  

坂本一成本想为此次展览取名为“中庸的诗学”,在他看来,中庸并非贬义,而是最大程度接近了自己的建筑表象。策展人、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馆长龚彦则认为“中庸”力度不够。
日本评论家多木浩二曾经形容原一男是高潮式的建筑师,而师承一脉的坂本一成则是反其道而行之,称为反高潮。这样的定义正好给展名做了恰当的注解。
“我也认为反高潮是一个非常中性、难理解的概念。”坂本一成谈起这个词。他1943年出生于日本东京,就读于日本建筑学及理工学科的顶尖学府——东京工业大学。他的老师原一男就是当时日本建筑界设计高潮性建筑的代表性人物。坂本是看了原一男的作品后,才激发起做建筑的欲望。
深受老师影响的坂本,在一开始也试图做出特别的、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建筑。“一般在建筑行业,高潮是很多建筑家追求的东西,有视觉冲击力的就是高潮,因为它很容易获得评价,容易让人获得某种愉悦性。”

获得日本建筑最高奖——日本建筑学会奖的“House F”

展览现场

坂本把这种感觉放入设计中,在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散田的家”里,尽可能地做了最大面积的房间、主卧,把天花板做到了最高。“在一般住宅中加入高潮的含义,就要超越平时的生活。”
他当时要思考的就是如何把这些非日常生活性的尺寸,与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融到一起。但慢慢地,他开始思考,这种大尺寸存在的意义又有多少。把建筑造得独特,也要考虑实用性的问题。“这一直是我在寻找的,一个建筑师的建筑对社会带来的具体意义是什么,如果你脱离了日常的生活,你的建筑存在的意义就不大。” 坂本告诉《外滩画报》记者。  
这种对日常性的思考,贯穿了坂本几十年的建筑生涯。事实上,它远远比功能性更深一层。“我们说的日常生活,是每个人所习惯保持的常态。但你所习惯的、觉得用起来方便的,未必是最好的形式。同时,你习惯的日常生活状态,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是对你产生压力的,哪怕你没有明确感受到。那我们是不是有办法通过一种方法,把这种压力打开,释放掉?”坂本说。
于是,他大胆摒弃了外观的束缚,更大程度地去寻求空间的解放,为生活在建筑中的人的日常生活创作更大的自由。在他看来,中性、自由的空间并非通过形态或空间的表现而产生,而是蕴藏在构成建筑的现实之中。也就是说,它将在与现实,与连续对立的纠葛中诞生。
“如果说原一男是试图在建筑里营造一种高度的形式感和精神性的高潮的话,那坂本一成似乎是想在日常和反日常之外创造另外一片风景。”龚彦说。在郭屹民看来,“高潮”转瞬即逝,而“反高潮”却是一种不会停止的生长状态。

身体的尺度与日常性

专注住宅领域的坂本一直试图通过身体的尺度把日常性呈现出来。
在早期设计“代田的町家”时,坂本就通过开窗的方式、家具,还有门开关的位置,将建筑的重心下沉,以此形成某种内与外之间的关联。他认为,通过建筑当中所谓身体的尺度,降低空间重心,可以获得空间的稳定性和安定性。而这种稳定的空间,就能把日常性重新呈现出来。

图书馆模型 (图片提供:PSA)

多年后,实地参观了柯布西耶的母亲之家后,坂本一成仍毫不掩饰对房间的尺度的惊讶。“这个房子净深大概只有两米,室内层高是 2.7 米,它用一种几乎是非常平淡的、可以忽略的尺度,在处理它内部所有的要素。这个房子比我从照片上获得了更为强烈的一种日常性。”
近年来,坂本一成开始做一些住宅以外的大型项目如会馆、学校。但对他而言,做尺寸不同的建筑,设计时的思维方式是一样的。因为尺寸不是单纯的因素,并非界定空间真正大小的标准。
“一般住宅是按照人的活动范围、使用的尺寸来界定的,但它可能会有种压迫感,因为空间不够大。但如果单纯去做一个很大的空间,人在里面可能会觉得究竟哪个地方是属于你自己的,你会失去对场所范围的感觉。”无论是东京工大藏前会馆,还是当代艺术博物馆的文献库,坂本一直在思考如何兼顾人与空间的关系,试图让人在大的空间里感到舒适。

星田common city hoshida,1991-1992

他在净高 7 米的空间中为当代艺术博物馆文献库设置了三层楼板。坡度 1/20 的缓坡让房间整体形成螺旋状,三层楼板得以连接的同时,之间的高墙也被平滑地连为一体,人在其中犹如身处在被书架包围的山谷,乐趣无穷,且无论位于何地都能伸手够到任何书籍,不需要借助梯子。坂本最大程度地考虑到了人在这么大的空间中实际使用的尺寸,这就是所在意的人在图书馆所感受到的舒适感。

相较于一众闪耀于国际舞台的日本建筑师如丹下健三、矶崎新、安藤忠雄、隈研吾,坂本一成的名字显得有些陌生。没有普利兹克建筑奖这样的国际大奖加身,也少有大型公共项目的实践,坂本一成多年来只专注于住宅的设计,探求建筑的日常性。但他蕴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建筑诗学,乍看之下平淡无奇,却润物无声地突破了外形对建筑的枷锁,带出建筑于生活本身的意义

建筑的内在尺度

坂本一成 2002 年在东京“间画廊”(Gallery Ma)和妹岛和世就“尺度/身体比例”做过对谈,在“反高潮的诗学”开幕当天,两人再度就“建筑的内在尺度”展开对谈,把沪上建筑圈的人士都吸引了过来。
“对于建筑而言,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尺度,除了建筑自身带有功能性的尺度、人的身体的尺度,还有社会的尺度。建筑通过社会尺度的方式产生了各种社会意义,在各种意义混杂当中,社会和建筑之间存在于一起。比如我们今天看到很多消费的意义、政治的意义等各方面的意义都能够在建筑的尺度当中获得它的存在。”坂本强调。
妹岛对此认同:“尺度其实是非常抽象的概念,她总会慢慢和各种各样的文化、环境发生更加直接的关系。通过尺度,建筑物能够和周边的环境与人通过不同的方式进行沟通。”然而,建筑本身要呈现在一个非常大的环境中,同时内部也需要另外一个环境,要如何在建筑的内与外这两个不同的环境当中形成连续性,是她过去30年来都在思考的问题。她认为,坂本对尺度的把握颇有心得,整体的关联、融合度做得非常好。  
对坂本而言,场地的关系就是人和建筑物之间尺度的混合。他以妹岛和世在瑞士洛桑的劳力士学习中心为例。“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场地,长宽分别是 200 米和 150 米,妹岛通过起伏的地面的处理,将这种巨大的尺度重新和在场地之中的人产生某种关联。”而他在设计网津小学时,也采用了相似的方式。因为这个场地足够大,他放弃了惯常的线性方式,而是用一种更大的尺度,通过小小错位化的改变,形成建筑之间一个连续却各异的一体化空间,场地和人由此关联起来。
而在设计东京工大藏前会馆时,坂本一成则特意用建筑压低了总高度,分置了功能,并用百叶屋顶将各体量联系起来。屋面延伸向电车站前广场,从而起到了连接建筑与城市的作用。这就是用社会尺度和人的尺度结合的一种空间的尝试。
   “如果一个建筑没有用一种非常合适的尺度去处理,建筑会变成一个玩具,让人无法进行任何的评价。”坂本一成表示。他始终希望,在设计中能采用一种比较合适的尺度,将建筑更深层的意义和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呈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