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维尼翁这个地方,你不仅能最大程度地感受到戏剧的魅力,更重要的是,你置身于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跟你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你知道你并不孤独。图:闭幕戏《重返》是 Angelin Preljocaj 的作品,他并没有设计过于复杂的场景,只是用三面铁丝网将舞台围住,一角停了辆破车,另一角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


1947 年,法国戏剧导演让·维拉尔(Jean Vilar)抱着让戏剧走出巴黎的想法,将自己的三部作品放在普罗旺斯地区的阿维尼翁古城内连演七场。这就是第一年的阿维尼翁戏剧节。现在,这个已经有 68 年历史的戏剧节每年夏天都会迎来超过 1000 个来自全世界的剧团,成为欧洲最盛大的戏剧节之一。
阿维尼翁作为普罗旺斯的心脏、14 世纪第 7 任教皇的居所,交通非常便利。从巴黎出发,坐直达的 TGV 的快车 4 个小时就到了。从城门进入,立刻就感受到热烈的戏剧氛围。如同来之前听说的一样,大街小巷都贴满了海报,还经常撞见身穿戏服沿街散发传单的剧团。这些剧团全都来自“OFF”单元。阿维尼翁戏剧节的演出由“IN”和“OFF”两个单元构成,“IN”由戏剧节官方出资邀请,在教皇宫、歌剧院这样的“大场子”演出。今年的第 69 届阿维尼翁戏剧节官方邀请了 47 部作品,包括戏剧类 22 部,舞蹈类 7 部,音乐类 5 部。“OFF”的剧团来自世界各地,在各个临时搭建的小剧场内演出。戏剧节延续时间从 7 月 4 日到 25 日,上千个“OFF”剧团同时驻扎在这个小小古城,每个小剧场从早上 10 点到晚上 10 点都排满了演出,剧团要是不拿出看家本领,恐怕很难吸引到足够多的观众。
中国戏剧导演毛尔南带着去年在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单元的获奖作品《跳墙》参加了本届“OFF”单元。他曾经在 2011 年时到过阿维尼翁,当时就被这里热烈的戏剧氛围给震住了,“戏剧人的天堂”。所以,《跳墙》参加乌镇戏剧节的比赛前,他就告诉剧组,要是拿了奖,就用这笔奖金带着他的团队到阿维尼翁来。他们在古城一呆就是一个月,每天下午演完戏就到处找戏看。他们能代表相当一部分“OFF”剧组成员的状态:一面在演出,一面在如饥似渴地观赏和学习着。
不知是否受到上半年《查理周刊》风波的触动,本届阿维尼翁戏剧节将主题定为“我即他者”(I am the Other),并给出这样的解读:“我们需要了解他人,了解每一个可能的命运,尤其是那些被剥夺了话语权的人的命运。”在受邀而来的作品中,的确能或多或少看到这个主题。两部莎士比亚的戏剧《李尔王》与《理查三世》都包含了对“自我”、“他者”以及“人之本质”的探讨。此外,如《野蛮人》(Babarias)融合了三种类型的舞蹈,意在指出现代人潜藏的兽性;《纪念碑 O:战争阴魂不散》(Monument O:hante par la guerre 1913-2013)直接将战争作为主题,以时间为线索,表现了人与人之间从未停止的暴力行为;舞蹈与戏剧的跨界演出《重返》(Return to Berratham)更是直接虚构了一个被战争所毁掉的城市 Berratham。
在“IN”单元的剧目中,闭幕戏《重返》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按照传统,演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露天剧院进行。《重返》的演出时间定在晚上 10 点。对习惯了 7 点半看演出的观众来说,这个时间似乎有些晚了,但考虑到这里晚上 10 点才天黑,演出场地又在露天,这个选择便显得十分合理。一面超过 700 年历史的城墙是演出的背景,充满了时间与历史赋予的戏剧性。编导 Angelin Preljocaj 并没有设计过于复杂的场景,只是用三面铁丝网将舞台围住,一角停了辆破车,另一角堆满了黑色的垃圾袋。等到天完全变黑,舞台灯光转暗,三名演员爬上铁丝网,站在顶上开始叙述。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鬼魂作为最主要的陈述者,串联起因为战火而被迫分开的一对恋人的故事。
原籍阿尔巴尼亚的 Angelin Preljocaj 在法国舞蹈界享有极高的知名度,1985 年就创立了自己的舞团,现在是埃克斯普罗旺斯国立舞蹈中心的总监。2010 年,他的《白雪公主》曾到中国演出。据到场的一位同伴介绍,他早年的另一部舞蹈《罗密欧与朱丽叶》明年将被引进到中国。
除了作品的知名度,裸体演出肯定也是个大问题。在阿维尼翁看的三部“IN”单元的戏中,《重返》和奥斯特玛雅的《理查三世》都有全裸演出,演员裸体出现在舞台上并非为了博出位,而是与导演试图表达的内容息息相关。另一个想看却没看成的《致我唯一的欲望》更是一出彻底的裸体舞蹈。最后一幕中,几十个演员头戴动物头套,全裸身体在舞台上舞蹈,成为一种独特的表达方式。
就我跟周围人的交流看来,另一部同样探讨战争的舞蹈《纪念碑 O》争议颇大。“我都差点想先走了,实在看不下去。”一位舞蹈演员告诉我,“不是因为不美。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非常凌乱。”《纪念碑 O》的确是部不太完整的作品,从头到尾,七个舞者似乎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情:以各种姿势打架。不过,我很喜欢编导 Eszter Salamon 对肢体的运用,她借用了许多原始部落的舞蹈动作,加上演员身上奇特的黑白花纹,表现出一种人类的原始兽性。对我来说,宁愿看到这样风格强烈的作品,也不想看到如今充斥国内演出市场的平庸之作。
有趣的是,在观看“OFF”单元的戏剧时,我也感受到了“我”与“他者”。
首先来自语言。我观看的第一部“OFF”单元的戏叫《我哥哥死前的一个小时》,是本届“OFF”单元的热门,需要提前电话订票。我看的那场,一百多人的座位全坐满了,我却如坐针毡,因为完全听不懂演员的台词。这出戏讲了妹妹在哥哥临刑前去看望他的故事,场景非常简单,一桌两椅代表了监狱里一个封闭空间,全剧所有的情节和情绪都通过语言来表达,两人之间隐藏的乱伦的情感也在支言片语中流露。这是非常正统的戏剧剧本,也是很多戏迷爱看的演出类型。但当这样一个剧本完全以法语表现,并且没有任何字幕时,真是让我难以入戏。后来,在法国留学、利用假期来这里做志愿者的中国姑娘告诉我,即使是懂法语的异国人在选择观看的剧目时也会放弃这类:语言和语言背后暗含的文化隔膜常常会影响观剧感受。阿维尼翁戏剧节的组委会其实非常周到,考虑到这种情况,在那种厚厚的“OFF”观剧手册中,特意将语言类戏剧和非语言类戏剧做了区分:在那些不会因语言产生隔阂的剧目旁画了“小眼睛”,意思是只要带着眼睛不需要耳朵就能观赏。

每年戏剧节期间是阿维尼翁古城最热闹的时节,在剧场之外的街头,人们仍能感受到各种不同文化的碰撞

除了国外剧团的演出外,我也特意去为远道而来的毛尔南的《跳墙》捧场。这部作品讲了一个小和尚从小在寺院长大,却因为一次下山而被红尘世界诱惑,某天夜里想要跳墙出寺,重归世俗。跳墙前,他又踟蹰了,与自己的影子有了一场对话。在这出戏中,两位演员和两位乐手都身着古装,说着四字成语和文言文。这样一出戏在阿维尼翁演出,必须要动用字幕——其实就算有字幕,我也很怀疑法国观众是否能接受到全部信息。果然,只有七位观众前来。但一位法国老先生让人感动。演出前他和太太一直坐在椅子上,看到我走进剧场,非常友好地冲我微笑。结束后,演员和志愿者还在剧场内收抬东西,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腿出去后又重新进来,表示想购买外面作为周边售卖的中国结。他告诉我,自己“非常喜欢中国”,在街上收到身穿戏服的演员散发的传单,便决定一定要来看这出戏。他拉着我们絮絮叨叨,表达自己对我们国家的热爱,最后说:“我一直都有看 CCTV!”真是让人既感动又好笑,看来“我”与“他者”的关系并非一成不变,随时可能变化,而误读无处不在。
其实,在阿维尼翁戏剧节的观众中,有相当一部分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们对戏剧的尊重令人感叹。《重返》在教皇宫演出,6000 人的剧场,在整个观剧过程中几乎没有声音,连一些咳嗽都是压低嗓子轻轻几声,更不要说用手机拍照——我压根就没见有人拿手机出来看过,胡乱喝彩鼓掌、交头接耳和随意走动这种事也从未出现。演出结束后,与之前的安静相对的,是极其热烈的鼓掌,观众们总是集体起身有节奏地不断鼓掌。“IN”单元的那些剧目,演员谢幕都在五次左右。
安静和热烈的气氛是除世界级的好戏以外阿维尼维戏剧节对剧迷最大的吸引力。在阿维尼翁,不管最终这部作品带给你的观感是好是差,每次坐在剧场,都带来切实的满足感。对戏迷来说,剧场的魅力是无穷的,剧场空间常常将你与日常世界切割开来,以一种仪式性的表演带领你进入另一个世界。而在阿维尼翁这个地方,你不仅能最大程度地感受到戏剧的魅力,更重要的是:你置身于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跟你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你知道你并不孤独——这又是另一种“我”与“他者”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