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是通才,”著名新闻人埃里克·塞法瑞(Eric Sevareid)在其 1946 年的自传《梦想并不狂野》(Not So Wild A Dream)里说,“无所不知又一无所知”,记者的职业则是“把一束束分散的思绪集中起来”,“用常识的天平去称量”。以此标准度量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他比记者可高明太多了:他什么都知道—文学、建筑、宗教、爱情、性、职场、商业、政治、各国风情、生活品位、传统和当代艺术,讨论任何一个主题都具备能让人频频点头的常识。读他的近著《新闻的骚动》,发现他连传媒的状况也相当精通,他能头头是道地指点记者和其他媒体人,还能教人们如何阅读新闻,并为己所用。)图:阿兰·德波顿能头头是道地指点记者和其他媒体人,还能教人们如何阅读新闻,并为己所用)


书名原文是“The News:A User’s Manual”,很矜持,很反讽,但《新闻的骚动》也是个好中译。如果新闻有生命,它一定是种“骚动”的物种。若你入学新闻系,头两堂课过后,新闻的诸多功能就历历在心了:教育大众、创造政治讨论的空间、愉悦读者、提升大众的文化水平、促进共同体的构建、促进商贸、记录历史最后是凝聚共同体,为它提供“良知”;最后的最后,新闻还能给新闻机构赚钱但所有此类居高临下的概括,都没有讲出新闻在传播和使用中的样子。它是一种骚动,纷扰,凌乱,尾随着任何人,任何人也都可以参与制造和传播;它是焦虑的,常常至于盲目;它依赖受众而生,犹如水随着地势起伏。德波顿讲,他作为一个观察者,要为新闻“写一份现象学记录”,“再现了受众与新闻的一系列遭遇”。
用约瑟夫·普利策的讲法,新闻就是被人纷纭谈论的东西。因此它必然涉及众人的使用和感受。德波顿看准了这一点,他一上来的讨论就富有挑衅性:新闻塑造人们之所见、所经验乃至所思,从而把全社会操弄于股掌。一幅医生护士在手术室里摆出胜利 pose 的照片,配一小段文字,为何就能触发大众对医德的怒火?一个学生给老师打伞的新闻为何能让老师不堪忍受?读者被新闻愉悦,也被它所引导,被它所提供的事实及诠释所俘获。

《新闻的骚动》[英] 阿兰·德波顿 著,丁维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 年 6 月出版

不过德波顿所在的社会,不会发生“手术室合影门”之类的热点事件,西方主流媒体的新闻都能做到表面上的客观中立,而德波顿认为媒体恰恰不该满足于此,不应太迁就读者的自由判断。CNN、BBC、路透社,超级大媒的采编训练有素,做出的新闻看起来都是无感情地叙述事实,德波顿提出,虽然“偏见”的名声不好,但我们应该更加接受偏见,因为偏见仅仅是估量事件的一种方法。
他列举了几类新闻,分别付诸精细的观察和点评,用一种让人想起18—19世纪英国政论家的口吻来提出改进建议。国际新闻“会针对地球上最偏远及最纷乱的角落,常规发表能够引起人性共识的报道”,经济新闻“应该在剖析时事的同时,勇敢传递理想,阐明支撑社会的经济原理既关注金钱本身,又关注金钱的正确目的”,名人新闻不应刺激大众嫉妒,而应该“广泛配送优质关注”。有的地方,他锐利地颠覆过新闻的可信性根基,说“那些藏匿在最漂亮的字体中、最权威可信的标题下,却也许是最彻头彻尾的愚昧”,但更多的时候,他捍卫新闻理想主义,认为它可以、也应该为达致一个更好的社会出力。
读上头几十页,我不时为他冷静准确的诊断叫好,竟甚至赞许他的情怀了,但再往下,我开始怀疑他是否认真。谈论新闻的德波顿,比之以往在《写给无神论者》、《旅行的艺术》等书中的表现,更像个清谈客了,他评论的东西其实离他很远,他其实并未真正被质量低劣的新闻所触怒或伤害过,而他所想象的读者也跟他是一样的人,是精致度日的上流人群。德波顿向来被人称道的地方—精微的感受力,一次次从新闻该有和实有的样子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他在分心。
国际新闻的编辑们盯着一起杀死三十人的爆炸事件,却放过小渔村的平静一天—德波顿指控道,这是大错特错。他举例说,BBC 报道的乌干达完全忽略了普通乌干达人的生活,作为矫正,他写下了自己对乌干达的观感:
一旦降落在乌干达,我不禁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异域的震撼:房屋立面上色彩绚烂的手绘广告,宣传的是毕德可公司的黄金煎炸高级植物油的广告;当地遇到的新面孔,名字都起得别致(佩逊思,伊格内修斯,肯尼思);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篝火的烟雾;秃鹳、织布鸟和蕉鹃在浅蓝色的晨光里盘旋,复而停落在电线杆的顶端;道路中央的环岛内种着无花果树;每当出现误点(这种情况是家常便饭),视线内总是可见这句古老的乌干达格言“Mpola mpola,otuuka wasla”(大意相当于“欲速则不达”)。
是“优质关注”,没错,以小说的标准来衡量也是合格的。但放在上下文里看,这段话,这种语气,无非是他自恋的投射而已:我来了,我看到了一切,乌干达因为我的描述而鲜活。他的心里并无真正的关怀,单是“去乌干达的旅程果然千里迢迢”就能让他玩味掉好几段话。在那个非洲国家,他所做的似乎也就是随 BBC 的通讯记者去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听总理讲话,注意到他被问到痛处时,“缓缓地露出了受伤的微笑”—这就是他理想中丰满有趣的国际新闻吗?
自恋不是问题,只是德波顿的自恋有时太刺眼。掩卷后,我确信《新闻的骚动》是一场清谈,读来固然无害,却也不过是一番空头讲章,还掺杂着“看看我过着多么有品的日子”的炫耀。没错,读德波顿就要接受他的炫耀,我还指着它来提振精神生活里的士气,至于新闻的愿景,它该是什么样,不该是什么样,也就听这位大名鼎鼎的清谈客说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