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曾经说过,邓丽君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其实,沈云同样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邓丽君去世后,有不少记者在巴黎的新敦煌酒楼蹲点想跟沈云打探邓丽君的私生活,最后都失望而归,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沈云的踪影。

 

这 20 年中,沈云仅仅接受过一家香港媒体的采访。所以,我猜测她会是个“棘手”的采访对象,但见到沈云之后,才觉得此前的判断是鲁莽的。沈云看起来特别亲切,更没有刻意保持距离。赶到她下榻的酒店时,她已经等在大堂咖啡馆门口了。看到我,她还微笑着招了一下手。我们刚坐稳,沈云先发问了,“你会不会唱邓丽君的歌”,得到肯定回复后,沈云会心一笑。

窗外的阳光不错,沈云点了一杯 Black Russian,仰头喝了一口,20年的往事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是 1990 年夏天,林青霞携父母来法国度假。她带着沈云去蒙田路的女友家做客,这是沈云和邓丽君第一次见面。饭后,三人一起到香街上的富格咖啡馆(Fouquet’s)吃点心。聊得甚欢时,林青霞的影迷走上来要签名,这个影迷认出了同一桌上的邓丽君,于是也央求邓丽君给签名。很快,富格沸腾起来,三人决定疾速撤退。好在沈云熟悉巴黎地形,成功掩护邓丽君和林青霞摆脱粉丝们的追踪。经过这一次教训,三人聚会时尽量挑隐僻的小店。 

 

裸泳海滩

逛完巴黎,她们决定带着林家二老去南法度假,并沿着蓝色海岸线兜了一圈。途中,邓丽君和林青霞突然对裸泳海滩发生了兴趣。沈云每年都会去南法度假,对她而言,那种地方是再寻常不过的歇脚地,但在她的闺蜜们眼中,裸泳海滩却是一块神秘之地。

“她们骨子里都是很浪漫的人,所以会把裸泳海滩想象得很唯美,我怕她们去了失望,就浇了冷水说,那里都是满身肥膘的老人,但她们执意要去,所以我还是带她们去了,刚进去的时候,我就看到她们一脸失望的表情。”沈云回忆道。

说到这里,沈云从随身带的 iPad 中翻出他们度假时留下的合影,她滑动的手指最后落在一张海滩边的五人合影。照片上有邓丽君、沈云、林青霞以及林的父母,邓丽君一头齐耳短发,身穿一条黑色薄纱背心裙,戴着一串白色珍珠项链。“这照片上五个人,现在只剩下我和青霞了,大姐和青霞父母现在都不在了”,沈云叹息了一声,眼里闪着泪花,为了掩饰,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是‘酒鬼’,只要不是太烂的酒,都能下肚”,她自嘲道,“大姐也喜欢酒,不过她可挑了,只喝名酒。” 

 

邓丽君的法式优雅

沈云生于 1956 年,比邓丽君小三岁。从南法回来,两人就以姐妹相称,而沈云的餐馆也成了邓丽君的小食堂,连沈云的伙计也跟着沈云叫邓丽君“大姐”。一开始,沈云带着邓丽君到处兜,但渐渐地,邓丽君反成了领路人,带着她逛别致小店。

旺多姆广场边上的丽兹酒店是两人都喜欢的地方,邓丽君是那里的会员,所以她们经常去那里游泳,上岸后,两人就在丽兹内部的甜品店喝茶聊天。“我们的共同爱好就是吃喝玩乐,我们共同的理想是吃遍天下美食,”沈云说起那段“美酒加咖啡”的日子,浅浅的微笑又浮现在脸上,“但我们从来不过夜生活,我们也不去泡吧。”

这期间,邓丽君搬了一回家,从蒙田路 12 号迁至 8 号,新公寓的装修全是邓丽君自己设计的。沈云经常陪她去古董街淘货。一盏水晶吊灯、一个老式烛台,沈云看着邓丽君把一套普通的公寓装饰成一个充满法式情调的家。

“她很喜欢巴黎,我相信她第一次到巴黎,就爱上了这里,其实她有很多唱片的封面都是在巴黎拍的,”沈云说道,“她在中国台湾和香港及日本都呆过,但这些地方对她的生活方式影响不大,倒是巴黎让她变得优雅无比。”邓丽君的优雅是一种简单而精致的生活方式,不矫揉造作、不奢侈浪费,也不附庸风雅,“她很少和巴黎上层社交圈有来往,因为她不喜欢那种snobisme(势利主义)。”沈云说。

 

巴黎最后的爱情

其实,这个浪漫之都赋予邓丽君极致优雅的同时,也给了她重新追求爱的勇气。被坎坷情路折磨过的邓丽君恋上了自己的法国摄影师,一个名叫史蒂芬·普埃勒(Stefan Puel)的布列塔尼小伙子。

邓丽君公开恋情后,这段姐弟恋关系却成为港台舆论的焦点,有邓丽君歌迷叹息她“遇人不淑”,史蒂芬也被扣上“吃软饭”的帽子。但在沈云看来,这都是对两人关系的玷污。沈云看到过邓丽君和史蒂芬的温柔互动,听到过两人的甜言蜜语,也能感受到这段感情的分量。 “我第一次见到史蒂芬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我现在长,穿衣也不是特别讲究,但他和邓丽君开始交往后,他就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俨然一副艺术家的样子。”沈云说。

而令她感到欣慰的是,史蒂芬对邓丽君用情至深。一天,邓丽君和史蒂芬像往常一样在沈云餐馆里用餐,一桌人嘻嘻哈哈聊天。饭桌上突然有人提起,当天是圣·德兰节(la fête de Sainte Thérèse)。史蒂芬听到后,默不作声离开了饭桌。回来的时候,他手捧一束鲜花,送到邓丽君怀里,“你叫 Thérèse,今天是你的节日。”史蒂芬的小动作不仅让邓丽君感动得稀里哗啦,更感化一桌人的心。

1994 年,沈云夫妇、邓丽君和史蒂芬一同参加范曾儿子范逸夫的婚礼。邓丽君在婚礼舞台上唱歌,史蒂芬在台下和沈云窃窃私语。“我好想结婚呢,”史蒂芬激动地对沈云说。“要结婚,那你得先求婚啊,你才可以知道她愿不愿意嫁你。”沈云随口回答。“我相信她会同意的。”史蒂芬自信满满地说。

当时的沈云万万没想到,她最后盼到的不是喜讯而是一个噩耗。这一年,邓丽君的身体每况愈下,保罗陪着她去了泰国清迈。就在邓丽君出事前,她和沈云通了电话。她准备五月份回香港,还物色了一家日本餐厅,想等沈云回香港后邀上林青霞一同前往。

“她有哮喘,我一直知道的,所以我平时去 SPA 也不会叫她,我怕她受不了蒸气的折腾,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哮喘会夺人命。我看到新闻时,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和青霞第一反应就是媒体搞错了,最后我们等到了残酷的事实。”沈云的眼睛有些红,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太阳落山了,沈云起身告别,她马上要离开上海去香港赴约,地点也选好了,20 年前邓丽君相中的日本餐厅,只是这一次,只有她和林青霞两人。

 

B=《外滩画报》   
S=沈云

B:她走得这么早,留给你很多遗憾吧?

S:是啊,她陪我度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带给我太多回忆。最开始确实很难过,但后来看到了很多明星早逝的消息,我就安慰自己,有才华的人都走得很早,她也是一样,她虽然走得早,但她在自己巅峰的时刻走的,把最美好的形象留在了人间,这样一想,我也不难过了。

B:邓丽君在朋友面前是什么样的人?

S:她很会照顾人,只要有别人在场,她会先顾及到别人的需要,然后才考虑自己的感受。她和我不同,我是很自我的那种,她是完全以别人为中心的那种,就像一个大姐姐,其实说来奇怪,她在家排行也不是老大,她还有三个哥哥。

B:你会把她当成明星看吗?

S:不会,我想这也是她愿意跟我做朋友的原因,而且我们是青霞介绍认识的,所以熟起来很快,对彼此也不会有戒心。认识不久,就一起出游了。

B:你们去旅游,对食宿的要求高吗?

S:我们三个对吃的要求比较统一,所以会找当地最好的饭店吃。我和青霞在一起,对住的要求稍微低一点,但邓丽君在,她一定会挑最好的。她就是这样,可以在家很节省,但出门一定要体面。她出去旅行,都会带一个箱子,专门放帽子,就是那种 100 年前的旅行箱,很有腔调。

B:当时在巴黎,你和邓丽君经常见面吗?

S;她不是所有时间都在巴黎的,她每年大概有一半的时间呆在巴黎。在巴黎的时候,她也经常会去伦敦录制唱片。如果她在巴黎,我也在巴黎,那我们就经常见面,每周两次总有的吧。我们两家离得很近,见面很方便,不堵车的话,只有 10 分钟的车程,她经常到我店里来吃饭,我们也经常一起去外面吃法式大餐。

B:她在你店里吃饭埋单吗?

S:我不允许她付钱,但她会出小费,给我的伙计。所以我们店里的伙计只要瞥到她的身影,就会高兴得直呼:“大姐,你来了”。他们知道,这天的小费有着落了。

B:她点得最多的是哪道菜?

S:她很喜欢我老公做的豆腐鱼,就是把豆腐煎一下,把鱼也煎一下,然后撒上辣椒。她有时候不舒服,不想出来,就叫司机到店里买豆腐鱼,然后打包回家,她司机叫罗伯特先生,跟我们也很熟。

B:她留多少小费呢,200 法朗? 

S:不止这个数,有时候一留就是 500 法郎。

B:你会觉得她摆阔吗?

S:不会,她不是为自己花钱的那种人。其实,她自己过得很省,她在家吃饭,吃得很清淡,白水煮,所以不会花很多钱。

B:你们相处时间也很长,有闹过别扭吗?

S:我性子比较急,而她恰恰相反,相处久了,自然会有磕磕碰碰,但我们从来没有因为原则性问题吵架,偶尔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呕气吧,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比如在外面吃饭,为点菜争两句,我好心给她推荐,她却不领情,都不值一提的。

B:你看到过她生气的样子吗?她会大吼大叫吗?

S:她从来不会大吼大叫,她是一个非常懂得克制的人。她生气只有一个表现,那就是不说话,脸沉下来。如果在外面,她会找个托词立马回家。我知道,她一定是一个人去消化自己的负面情绪了。

B:她做过什么事情,让你特别难忘?

S:我是 1956 年生的,她就跑去 Fauchon(馥颂酒屋,巴黎名店)买了好多 1956 年的拉菲,然后,她每次到我家做客,就带一瓶拉菲来。你应该知道,1956 年的拉菲在当时什么价格!

B:那你都藏着吗?

S:没,当场就喝掉啊,她特地带给我的礼物,又是这么珍贵的,当然要一起分享啊。

B:你们经常在一起,会听到她唱歌吗?

S:很少听到,我丈夫哥哥在巴黎开了一家店,请她去剪彩,她才唱了两首。她是专业歌手,唱歌的时候特别认真,强调每一个音都要准,所以唱歌对她来说,并不是轻松的事情。我们就不同了,唱跑调,也照样享受。

B:之前有媒体说,邓丽君会用法语讨价还价?

S:讨价还价,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她喜欢逛小店倒是真的,她还喜欢在小店买首饰,也喜欢逛巴黎的古董街,你们叫淘,对吧。我经常陪她去 Marché Aux Puces De Clignancourt(巴黎最大的跳蚤市场),那里很大,她会买一些小摆设,放到家里。其实,在 marché 买东西,讨价还价也是一种乐趣,法国人也这么干。

B:她平时注重穿衣打扮吗?她在法国都穿什么?

S;非常注重,但她的注重主要表现在色彩搭配上。她很喜欢黑白色系,你看她舞台上,也有很多黑白色系的礼服。她也喜欢粉色系,经常拿来搭配。

B:她穿奢侈品牌吗? 

S:很少穿,她喜欢穿定做的服装,在巴黎,她也会找人定做,她的鞋、包、帽子很多都是定做的。她还找到几家很好的定制店,我都没听说过的。另外,她很少买首饰珠宝,也很少戴,至少在我面前,她从来不会戴。你知道,巴黎不缺奢侈品的,走几步就能看到卡地亚。 

B:原来她排斥奢侈品牌啊?

S:她不想给他们做广告,更主要的是她喜欢自己设计的东西。之前,她的中式礼服都是她自己设计的,然后叫香港的一个裁缝做,她带我去过一次,现在那个裁缝大概已经不在了。

B:我看到她很多礼服都是丝质的,她特别喜欢丝绸类吗?

S:对的,她有很多丝绸的衣服,倒不是因为她奢侈,她皮肤容易过敏,所以她一般只穿真丝和纯棉材质的服装。

B:你最早什么时候知道邓丽君和史蒂芬相恋的?

S:有一天,我们在丽兹游泳。游完,她就跟我说起,她交了一个朋友,她的摄影师,很有摄影天赋,每张照片都把她拍得很美。没过多久,她带着史蒂芬到我的店里来吃饭了。我觉得挺好的。

B:作为闺蜜,你看到邓丽君找了一个年龄很小的男友,有反对吗?

S:没有反对。我能看出来她很喜欢史蒂芬,而且史蒂芬也喜欢她。史蒂芬很高,长相也不错,不是超级帅,但绝对拿得出手。还有一点,你要知道,在法国,我们很少干涉别人的隐私,即使朋友之间,也不会对互相的私生活指手画脚。可能,国内人会说他们的年龄差大得离谱,但这在法国也不是什么忌讳。再说,叫我怎么反对,我又不是她家人,即使我是她娘,我也不会反对,感情是你情我愿的,只要他们在一起开心就好。

1995 年,邓丽君在清迈和男友的最后一张照片。

B:有报道说,她的男友史蒂芬因为餐馆小费的事情跟她较劲。邓丽君在餐馆拿出小费后,他马上收回了。有这样的事情吗?

S:有,其实好几次,我都在场呢。在我们店里,邓丽君给小费,史蒂芬不会管,但我们出去,他就会阻止。其实,我和史蒂芬都反对她给这么多小费,叫她收回去,但她死活不肯。她觉得自己打扰了别人,不给小费补偿,对不住人家。过去,很多台湾人都这样的,麻烦了人家一定要补偿,否则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B:很多人都说史蒂芬和邓丽君在一起,是因为她的钱。

S:他知道邓丽君有钱,但他不知道邓丽君到底有多少钱。他只知道她住大房子,出手大方,仅此而已。再说,他要是真的看上她的钱,又有何妨?我觉得,史蒂芬给她带来的是正面的影响。假设当时他们真的结婚了,她一定会幸福的,如果她活着,他们俩是不是能维持 20 年,我就不知道了。但很多人很迷信非要说,这是一段孽缘,还说史蒂芬把她害死了。

B:确实不少媒体也把邓丽君的去世归咎于史蒂芬的失责。

S:这些记者有什么权利去指责史蒂芬,另外,指责他什么呢?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谁知道呢。她具体什么时候发病,病情严重到什么程度,酒店进行过什么样的应急措施,这里的种种,我完全不了解啊,我怎么能判断。后来,她在送医路上又碰上堵车,然后错过了最好的医治时机,这点我知道。 

B:那你一点不怪史蒂芬吗?

S:我不知道媒体站在什么立场,谴责他有何用,这是偶然事件啊,史蒂芬有什么理由要去害邓丽君,他根本不会料到邓丽君会发病,我相信,他要是知道她当天会发病,一定不会离开的。邓丽君走了,他也痛不欲生啊。他是无辜的。

B:史蒂芬回法国后,和你有联系吗?

S:邓丽君出意外后,史蒂芬妈妈主动来找过我,她说她很担心,她怕史蒂芬自寻短见。史蒂芬回国后,也来找过我一次,就那么一次,他留下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她这样一走,我的美梦变成了噩梦。后来,他没留在巴黎,他回到了布列塔尼。

B: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准备去台湾为她扫墓?

S:我觉得这些东西都很假,流于形式而已,我怀念她,哪里都可以。我特别想她的时候,会去买一瓶 1956 年的拉菲,然后一个人喝。我能记住她活着的样子。 

B:你和她家人有来往吗?

S:有,但很少。她弟弟来找过我,想打听一些她在巴黎生活的事情,我跟他没多少交流。她在世的时候,很少和我聊她的家人,所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也不多。 

B:你听她的歌吗?现在听吗?最喜欢哪一首?

S:听啊,我最喜欢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以前特别喜欢《甜蜜蜜》。我有五个孩子,他们都是她的歌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