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奥海尔是美国最多产的影评人之一,他平均一周要看 7 部电影,写3篇长影评和一两篇短影评。在他看来,如今的影评更商业化,更倾向于以热情为出发点,而蓬勃发展的新媒体对影评产生了正面和负面的双重影响。


安德鲁·奥海尔(Andrew O'Hehir)成为影评人的故事既励志又老套。1980 年代后期,他住在旧金山,在毫无专业背景和职业经历的情况下,写信给当地一家报纸的编辑,告诉对方自己写得比报纸雇佣的那个影评人更好。于是编辑以每篇影评 25 美元的酬劳雇佣了他,“即使在那个年代,这也是很小一笔钱!”安德鲁评论的第一部电影是个好莱坞职场喜剧,迈克尔·J·福克斯(Michael J. Fox)主演的《成功的秘密》(The Secret of My Success),由于不是自主选择,他不得不绞尽脑汁赋予它意义。“第二篇还是第三篇影评,是阿根廷导演艾里西欧·苏比耶拉(Eliseo Subiela)的《面向东南方的男人》(Man Facing Southeast),那就是一部很棒的影片了。”
奥海尔如今供职于美国知名的网络文化杂志《沙龙》(Salon),这份杂志是为了抵抗媒体商业化造成的内容贫瘠而创立的,除了定期发布的在线杂志之外,还有供编辑、读者和作者交流意见的讨论区。和他崇拜的影评人乔纳森·罗森鲍姆(Jonathan Rosenbaum)一样,安德鲁也喜欢在影评中加入对政治和文化的观察,不过产量比前辈大得多,动作也快,经常是电影上映才一两天,他的长篇影评就发表了。
2014 年,奥海尔总共看了 300 多部电影。或许是因为看得太多了,他没有像其他影评人那样评出年度十佳,而是选出了 21 部好电影。其中,年度最佳影片11部,分别是理查德·林克莱特(Richard Linklater)的《少年时代》(Boyhood)、安德烈·萨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的《利维坦》(Leviathan)、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的《性本恶》(Inherent Vice)、努里·比格·锡兰(Nuri Bilge Ceylan)的《冬眠》(Winter Sleep)、汤米·李·琼斯(Tommy Lee Jones)的《送乡人》(The Homesman)、乔纳森·格雷泽(Jonathan Glazer)的《皮囊之下》(Under the Skin)、奉俊昊的《雪国列车》(Snowpiercer)、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布达佩斯大饭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的《移民》(The Immigrant)、安娜·莉莉·艾米普尔(Ana Lily Amirpour)的《独自夜归的女孩》(A Girl Walks Home Alone at Night)以及伊安·福赛斯(Iain Forsyth)和简·波拉德(Jane Pollard)的《地球两万天》(20,000 Days on Earth)。此外,还有 10 部优秀级别的电影,按片名字母顺序分别是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多(Alejandro G. Iñárritu)的《鸟人》(Birdman)、劳拉·珀特阿斯(Laura Poitras)的《第四公民》(Citizenfour)、约兰·奥尔松(Göran Olsson)的《暴力相关》(Concerning Violence)、鲁本·奥斯特伦德(Ruben Östlund)的《不可抗力》(Force Majeure)、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的《再见语言》(Goodbye to Language)、艾拉·萨克斯(Ira Sachs)的《爱很怪》(Love is Strange)、迈克·李(Mike Leigh)的《特纳先生》(Mr. Turner)、杰西·莫斯(Jesse Moss)的《夜宿人》(The Overnighters)、艾娃·德约列(Ava DuVernay)的《塞尔玛》(Selma)和达米安·沙泽勒(Damien Chazelle)的《爆裂鼓手》(Whiplash)。

上组图:奥海尔认为 2014 年最好的 11 部影片是《冬眠》、《送乡人》、《皮囊之下》、《性本恶》、《利维坦》、《独自夜归的女孩》、《地球两万天》、《移民》、《雪国列车》、《布达佩斯大饭店》、《少年时代》

安德鲁·奥海尔看好《鸟人》拿下今年奥斯卡奖的最佳影片

B=《外滩画报》  
O=安德鲁·奥海尔(Andrew O'Hehir)

B:有没有一部作品可以视为你的电影启蒙?
O:我能想起来两部。在我差不多 9 岁的时候,父母带我去看日本电影《忠臣藏》(Chushingura),这是 1962 年版的 47 个浪人的传奇,导演是稻垣浩(Hiroshi Inagaki)。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带一个小孩去看这种电影!但是我被迷住了,它的情节和视觉语言令我睡意全无,尽管我只能理解一点点,而且几乎完全不了解文化和历史背景。因此我意识到电影可以带你去到你从未去过、可能也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而且即便不能理解其中的一切,也可以获得非常震撼的体验。
大概差不多时间,我祖母带我去看了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导的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Henry the Fifth)。一部某种程度上与《忠臣藏》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电影。我想,在这部电影里,语言的力量是显而易见的,尽管伊丽莎白时代的英语对当时的我来说并不比日语好懂多少。

奥海尔的启蒙电影有 1962 年版的《忠臣藏》和劳伦斯·奥利弗的《亨利五世》

B:在你看来,从你开始写影评至今,美国的影评文化是不是发生了很大改变?这种变化的总体趋势是怎样的?
O:是的,变化非常大,我想互联网尤其导致了大量转变。写作并发表电影批评的人比以前多了——但是由专业新闻机构买单的则变少了。因此,影评成了一个更加商业化的、以热情为出发点的东西,而不是文化分析、文本分析和正式的评论。我不知道中文里是不是有 Fanboy(狂热粉丝)这个词——指深深投入到某一类电影,通常是奇幻或漫画电影之中的人。这种现象在我成长的时期只是地下的、小众的,但现在它主导了文化。
B:你曾是《旧金山周刊》(SF Weekly)的编辑,现在是《沙龙》的首席影评人。网站的工作量是否比周刊大得多,是否需要不同的写作风格?
O:我在《沙龙》拥有极大的自由,可以写任何我想写的东西,可以在影评中加入对当代政治和文化的评论。虽然我不能肯定这是否普遍现象,但对我来说报纸和纸质刊物往往要求更加直接的、专注于电影的评论。不过,在互联网世界中要抓住读者,非常依赖一个能使你的文章“病毒化”的“诱饵”或者是角度,这可能导致那种非常肤浅的,基于一连串笑话的评论。
B:你同时给包括《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泰晤士报》等报纸供稿,他们要求什么样的文章?你觉得英国与美国的影评文化有什么不同吗?
O:我给其他媒体写的大多数文章都不是影评,不过大体上我觉得你提到的报纸还是在努力吸引大量主流受众,但是《沙龙》的读者定位要明确得多:我们的读者基本上住在沿海大城市、受教育程度高、还算富裕,几乎都是奥巴马和民主党的支持者,等等。美国和英国影评的差别显然是存在的,虽然比以往小多了。刻板印象是英国读者受教育程度和文化修养更高,但我觉得那体现了非常复杂的社会差异,而且也不是永远正确。
B:你通常一周要看几部电影,完成几篇影评?
O:平均一周 7 部电影,写 3 篇长影评,加上一两篇短的。
B:在你的影评人生涯中,最满意或影响力最大的影评是关于什么的?你是否因为负面评论而被电影公司封杀过?
O:很多年前了,2001 年,我是最早为《死亡幻觉》(Donnie Darko)写正面评论的美国影评人之一,此前这部电影被普遍认为是一部烂片——如今它被视为那个时期主要的邪典(Cult)电影,有很多热情的拥趸。演员和导演约翰·特托罗(John Turturro)认为我从迷雾中拯救了他的独立歌舞片《爱情与香烟》(Romance and Cigarettes)。这都是很令人高兴的例子。
另一方面,如果发行商对你的影评感到恼火,你是可以清楚地知道,尽管他们很少直说,会有一阵子他们不再向你发出派对邀请,直到其他人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奥海尔是最早为《死亡幻觉》写正面评论的美国影评人之一,此前这部电影被普遍认为是一部烂片

演员和导演约翰·特托罗认为奥海尔的评论拯救了影片《爱情与香烟》

B:你觉得新媒体对电影批评产生了什么影响?影评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O:我前面可能已经回答了:新媒体是一把双刃剑,同时对影评产生了正面和负面影响。对你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影评再也不可能在美国文化之中占据曾经那样的重要位置了,不用说今天也再没有伟大的作家和思考者参与其中了。
B:1950-60 年代和 80 年代,纽约影评人协会奖(NYFCC)和奥斯卡金像奖一度多有重合,你认为如今影评人对奥斯卡奖是否还有影响力?
O:对于奥斯卡的主要奖项,比如最佳影片和最佳男女主角,影评人没什么影响力,或者说影响力不如以往。在其他单项奖以及最佳外语片的角逐中,我觉得影评的意见是有支配作用的。今年的纽约影评人协会奖最佳男女配角颁给了 J·K·西蒙斯(J.K. Simmons,《爆裂鼓手》)和帕特丽夏·阿奎特(Patricia Arquette,《少年时代》),我觉得所有人,包括奥斯卡都会同意。
B:我看过的第一部在中国上映的美国大片是《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印象中自那之后,美国大片开始占领全世界的银幕,大片是不是阻碍了我们对美国电影多样性的了解?
O:这是很明显的,只是影院老板不认为那是个问题而已。对全世界大多数人来说,去电影院都是为了大场面和纯粹的逃避现实的娱乐。因为国家之间奇怪的关系,好莱坞电影已经变成了一个重要的出口商品,所以中国观众几乎没有办法看到真正多样的美国电影。当然大部分美国人也不知道这一点,因为美国独立影片的主要观众,除了纽约之外,基本上都来自西欧。
B:那你平时会为娱乐而去看大片吗?什么样的大片会让你想要评论?
O:我总是可以在大片中找到可写的东西,它们毕竟是重要的文化事件。但也不能说我总是乐在其中。我喜欢的大片有《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系列,以及吉尔莫·德尔·托罗(Guillermo del Toro)的《环太平洋》(Pacific Rim)对日本怪兽传统的更新。去年上映的重拍的《哥斯拉》(Godzilla)也出乎意料地好。
B:对今年的奥斯卡奖有预测吗?
O:现在看来似乎《鸟人》会成为最佳影片。(我对这部电影的感受很复杂,但总的来说还是挺喜欢的。)最佳男主角会是《万物理论》(The Theory of Everything)的埃迪·雷德梅恩(Eddie Redmayne),最佳女主角会是《依然爱丽丝》(Still Alice)的 朱丽安·摩尔(Julianne Moore)。
B:你一直以来最喜欢的影评人是谁?他/她如何影响了你的影评写作?
O:美国的影评人都很大程度上受到詹姆斯·艾吉(James Agee)和宝琳·凯尔(Pauline Kael)的影响和塑造,这两位作者发明了影评的形式,并给予它文学意义上的尊严。我还受到芝加哥影评人乔纳森·罗森鲍姆的极大影响,他把对政治和文化理论的深刻理解和对世界电影的热爱结合了起来。他的著作《作为政治的电影》(Movies as Politics)是我反复阅读的评论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