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人》开头明显的瑕疵正是为了让观众意识到“假”的问题,因此根本无需纠结最后一个镜头中,女儿看向窗外的视线到底是不是跟着“飞行”的父亲


《寂静太阳年》(Rok  spoko jnego sońca)有一个这样的镜头:母亲在床上过世了(她是故意的,因为她以为这样可以减轻女儿的负担),窗外似乎有一抹神秘的光不偏不倚打在母亲的身上,旁边坐着她的女儿,床在画面中央偏右的深处,在采用广角的情况下,景深也显得较深。然而由于光线不清楚,因此就算是深景深仍使得画面中部分区域是不可见的。这个镜头有着强烈的巴洛克风格。后世将巴洛克时期的绘画戏称为“打光派”,这种概念显然是 20 世纪之后才有的。导演扎努西借鉴绘画的形式自然有其必要性,而这个镜头当然也不是真的由窗外的光线“偶然”打到的,甚至照在母亲身上的光源也是可疑的,证据是下一个镜头是女儿起身走动后又回头看向母亲,那道光早已消失不见,即造成不连戏的这道光确是刻意营造的且有它的深意。有时候针对影片中局部或整体的形式所提出的意义探索,虽然根本上来说不太可能有“答案”,但却是深入作品的一种方式,有助于观者更进一步去思索影像表层下的内涵。

《寂静太阳年》可以联系到巴洛克绘画的精神:透过奇观来吸引观者,借此产生一种信念,或至少是某种信仰的感觉

比方说在今年的奥斯卡热门影片《鸟人》(Birdman)中,它的大部分篇幅模拟一镜到底的形式,虽然在许多影迷眼中这是很牛的拍法,然而细看不免产生疑惑:影片的形式与内容似乎没有那么强的联系。还有人抱怨说光从男主角出场的镜头就看出特效的单薄,居然连同一镜头内的打光都不统一,更别说几处明显的换镜头痕迹。对于特效是否逼真我不置可否,不过我确实怀疑过这个题材换另一种方式表现会不会有任何损害。然而,正当又有友人纠结于男主角究竟有没有超能力这个问题时,我才意识到形式本身是必要的,甚至还应搭配那些明显的缺漏才凸显出形式的必然—明显的瑕疵正是为了观众意识到“假”的问题,这才不会落入上述这个“有没有超能力?”问题的陷阱中,这才是“写意”的重点,也就是说根本无须纠结最后一个镜头中,女儿看向窗外的视线到底是不是跟着“飞行”的父亲,或究竟有没有跳窗的行为。
或可再举一年代较久远的反例,彼得·布鲁克的首部剧情长片《如歌的行板》(Moderato cantabile),有一个镜头是母亲、儿子与钢琴老师在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喧嚣之后,终于忍不住要探头去看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这时导演给了一个从远方看着人群跑向同一个方向,然后慢慢移至声音来源处却还是被屋檐给遮挡到的镜头,所以观众根本看不见案发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看到人潮不断涌来。假如说这个镜头表示了这三人中任一人的“属人”视点,那么急着想一探究竟的人还先望向远方就有点不现实;但倘若这个镜头旨在制造悬念,要先岔开,吊一下观众的胃口,那不免多此一举。因为这个摄影机的视野根本无法看到现场情况,于是制造悬念的过程也就成为冗长的时间。不过我们并不必苛责布鲁克,毕竟作为一个电影新手,这部影片在许多地方还是拍得颇有情调,光前面儿子急切想看外面发生什么,却又被规定在钢琴前弹着自己听了都不耐烦的曲子(这过程中老师一边和儿子还纠结于节奏的精准,一边与母亲僵持在教育问题中),同时两位大人也被勾起好奇心却不愿意承认,这个开场戏就幽默异常;更不用说该片由杜拉斯亲自操刀将自己的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这竟为影片带来很强的《广岛之恋》的气质(就人物关系来说,可说是《广岛之恋》的逆转版姊妹作),因而我们姑且不去责备导演在驾驭形式上偶尔的失误。
不过,另一位电影新手却拍出了名垂千史的巨作。奥逊·威尔斯在他向外界发布的新闻稿里明言《公民凯恩》(Citizen Kane)里头设计凯恩为收藏癖最主要是为了让那个名为“玫瑰花蕾”的雪橇的存在有合理性,从而堆砌出一位孤独巨人的强迫症形象;而杂乱的收藏与巨大的“王国”又进一步与第二任太太房间梳妆台前凌乱化妆品中藏着不起眼的玻璃纸镇有了联系,即威尔斯一方面透过凯恩的刻画使他“不必过分依赖观众的轻信”,另一方面却还是忍不住向观众下战书:“玫瑰花蕾”真的只是那架雪橇的名字而已吗?无论如何,面对天才,总是无法按常理来限制他。

奥逊‧威尔斯曾在他向外界发布的新闻稿里明言《公民凯恩》里设计凯恩为收藏癖最主要是为了让那架名为“玫瑰花蕾”的雪橇的存在有合理性

回到《寂静太阳年》,我们可以追溯到巴洛克绘画的精神:透过(不协调或画面上的“场面调度”所带来的)奇观来吸引观者,藉此产生一种信念,或至少是某种信仰的感觉。于是这个如画的影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响应这个房间的另一次(也是片中的第一次)重要的登场,即美国大兵第一次来到这波兰寡妇家的戏。母亲要女儿将大兵留下,大兵坐到了窗边的位子,在那里透过背后的窗帘(又跟窗户有关)的装衬,这样的构图令观者感觉大兵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天使从屋外飞进来报喜似的,这是西方绘画很爱处理的《圣经》主题。这种引用完全可以理解—大兵为这对可怜的母女带来了什么?其实就是短暂却永恒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