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陆寻,既是四方当代美术馆的馆长,又是馆藏拥有者,还是老板。他的身后是村上隆的《银椭圆大佛》


来到南京四方艺术湖区时,它所依傍的老山国家森林公园刚刚进入冬季封山期,但是这里正在进行的国际建筑艺术实践没有冬歇。湖区计划建造24座由各建筑师设计的风格、用途各异的建筑,目前完成了大半,一小半仍在施工。湖区入口处的四方当代美术馆由美国建筑师史蒂文·霍尔(Steven Holl)设计,由几个平行的透视空间组成,充分发掘视角转换、空间层次变化以及广阔薄雾与水域的自然优势,再在建筑内部通过半透明的幕帘材料,营造出中国绘画深邃交错的神秘感。一层的花园墙由黑色混凝土竹模板制成,二层的馆身就像一个轻质量体悬浮在花园墙之上。通过首层展厅笔直的电梯通道,造成二层空中展廊的悬浮感。从展览一角往下望,近处矶崎新的国际会议中心,稍远处刘家琨的原舍酒店,佛手湖对岸王澍的三合宅、阿尔伯特·卡拉奇的水榭等,在湖山之间错落隐现,既别致,又与风景相和谐。
十年前,陆寻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周围全是树和草,路都没有,必须像探险家那样用定位器来导航。一个剑桥大学纳米技术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回国做的第一份工作实际上是工程的质量把控。他也因此对湖区里的每栋房子,从地基开始到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现在这里已经有了崭新的面貌,来看的人都觉得很震撼,项目的主要学术策划人之一矶崎新认为是国内完成这个级别建筑师的作品最成功的案例,但实际上每个房子,我都有不满意的地方,”陆寻说,“没有亲自做过,是不会知道的。”采访那天,陆寻按拍摄要求穿了一身西装,平时要下工地,他很少这么穿。
在英国读书时,陆寻尚未涉足收藏,但已经开始参与四方艺术湖区项目了。这个项目请到了日本著名的建筑师矶崎新和中国建筑师刘家坤,由他们推荐建筑师,四方集团来拍板。其中包括了妹岛和世、王澍等普利策奖的获得者。因为整个公司里陆寻的英文最好,沟通工作都是他来做。“矶崎新和刘家坤的邀请,以及项目单纯的性质和没有很多商业建筑的要求给了建筑师很大创作上的自由,再加上项目非常优越的自然资源,使得我们可以和这一批世界上最顶尖的超级建筑师合作。”十年下来,他觉得自己对建筑设计和施工,已经比很多人都专业了。比如矶崎新设计的国际会议中心是一栋清水混凝土建筑,对工程的要求非常高。“中国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水泥结构外面还有一层外立面,所以对水泥在观感上的要求不高。”陆寻讲起工程来有工科生特有的严谨,又如同熟练的建筑工人,“我们的混凝土需要一次性浇注出完成面的要求,这种技术在中国很难做,因为中国的工人太容易出错,该留线的地方没有留线,或者是窗槽不直,而错了是没有办法补救的。”
毕业之后,作为四方集团董事长陆军的儿子,陆寻毫无悬念地放弃了本专业,正式接手湖区工作。好在他当初选择读纳米工程,也并非完全出于兴趣:“我以前是个学霸嘛,理科比较强,觉得艺术、文学分数线很低,不报分数线高的可惜了。”2009 年开始收藏以来,陆寻的兴趣就转向了艺术。美术馆于 2013 年 11 月正式开馆,他也必须担起运营的责任。

威廉·肯特里奇《动态车轮雕塑与双扩音器》和杨福东《竹林七贤第五部分》 (摄影:夏至)

研究越深入,买得越便宜
四方当代美术馆现在正在举办它入驻湖区后的第二个展览,廖国核的《中国好画家祝你爽》。廖国核的画,自成一路,看上去无厘头、荒诞甚至低俗,被认为是属于“坏画”一派,和陆寻的气质实在是天差地别,和美术馆前一个以他的收藏为主的群展《歧义花园》的风格也截然不同。
“我看廖国核的画看了很多次才看懂。”
“一开始看不懂,就记住了”。喜欢研究的陆寻感到好奇,为什么艺术家王兴伟会买他的作品呢?是不是可以给艺术家本人打个电话,或者给懂他的人打个电话?后来每次在不同场合看到廖国核的作品,他都会留意,“慢慢就看出有点意思,越看越喜欢”。陆寻觉得,这也说明廖国核作品很耐看,而耐看的作品很少:“耐看说明有持久性的特质,不是一个很简单的 idea,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做得到,这很重要。这件事只有他能做,是从他的生存环境中生长出来的特殊的东西。我们在艺术里找什么?就是找这样的东西。”尽管他承认廖国核的作品自成一路因此很难收藏,他自己收藏得也不多,但是做这个展览,就是想强调一件事,“廖国核值得你再仔细看”。
自称学霸的陆寻认为做收藏,研究很重要,但这种研究又不只是读艺术史。“研究其实就是多看。横向要多看不一样的作品,纵向要把一个艺术家所有作品拿出来看。去博览会、去画廊,很多时候信息是不完整的,看的只是一件作品或者一个展览里的同时期的几件作品。卖方也希望买者只从 offer 的作品里挑,如果不是很熟悉的话我会花时间看他过往十年的作品,看他美术馆的展览,看他现在的创作,听他讲未来的计划等等,这些都是研究的一部分。”所以要让陆寻买一件作品,需要给他很多时间,一个艺术家,他可能要关注几年。他很少去拍卖,“在拍卖会那种时间的压力下,我很难做一个理性的决策,除非是一件等了很久的难得的作品”。 “刚开始收藏的时候是买比较有名的艺术家,比如西方那种‘蓝筹股’。现在的收藏更加注重作品本身,而不是艺术家的名气。”除了大量看高质量的美术馆展览和双年展以外,他也经常去博览会,因为博览会是很快速的信息来源。“通过博览会可以发现新的有趣的初艺术家,以及和不认识的画廊建立联系。除非是已经研究过的很熟悉的艺术家可以当场做决定收藏, 其他的都会反复研究,然后再做决策。”
陆寻无疑是个很“难搞”的买家,既不跟风,也不冲动消费。当我问他,下手之前考虑那么久,不担心看中的作品被别人买走吗?他马上说:“永远不能那么想!怕被别人买走会变得不冷静,如果不确定就再考虑考虑. 当然做好功课也是很重要的, 这样可以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买到好的作品。”他觉得,在如今这个大家心态都很急躁的艺术圈里,收藏永远要保持冷静的头脑,一方面,如果一个艺术家一辈子只出现一件好作品,买到了也没用,另一方面,“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这样的购买方式,直接的结果就是越买越便宜。陆寻说,一开始不能自己做判断的时候会去考虑有名气相对比较贵的作品,可以自己判断作品了以后可以买到性价比很高的作品。“不懂的时候买贵的,越了解买得越便宜,或者说价格越适当。这是一个很自然的状态,你刚进这个领域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浮在水面上的名字,当你研究得越来越深入,其实是慢慢往海底走,海底的生物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去,肯定都是比较适当的价格。”在他看来,价钱和作品的好坏没有关系,与价钱更为相关的是市场需求和供给关系,当他愿意花更多时间去研究一些尚未被市场跟上的、超前的作品时,就发现价钱都很合适。“除了作品的好坏以外的因素我都不考虑,我更愿意十年后检验自己的眼光。”

四方美术馆的开馆展是一个以陆寻的收藏为主的群展《歧义花园》。这是吕克▪图伊曼斯的《司机》、张培力的《艺术家计划2号》和虞村的《精武门》  (摄影:夏至)

陆寻的四方当代美术馆现在正在举办它入驻湖区后的第二个展览,廖国核的《中国好画家祝你爽》。陆寻觉得廖国核作品很耐看,而耐看的作品很少

藏家和馆长的双重身份
“美术馆和我的收藏,这两件事本来不应该放在一块儿讲,但如果你要把它们拆开的话,我就又要把它们放在一块儿讲。”现在的陆寻,既是四方当代美术馆的馆长,又是馆藏拥有者,还是老板。他的员工们都习惯叫他老板。按照目前国内私人美术馆的一般做法,要么聘请一位馆长或学术顾问,要么成立一个学术委员会。但是陆寻暂时还不想这么做。他觉得身份的重叠可能会产生某种有意思的化学反应,如果请一位学术的馆长,美术馆的定位就被局限了,但如果是一个收藏家,或者是一个艺术爱好者,通过和不同的艺术家、学者和策展人合作,反而会让更多人感兴趣,也保留了更多的可能性。
“我觉得现在的这个方式可能是特别狭隘的一个方式,”陆寻承认,“但是由于我有很强的不安全感,觉得只有充分锻炼自己进步了才会更自信。”这种性格在具体的工作中,未必不是好事,《歧义花园》开展前一晚,策展人菲利普·皮洛特和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只有陆寻布展到最后一分钟。他并非要永远把掌控权握在手中,他想等到有一天,自己的认识更进一步,再考虑学术委员会的问题。“和别人合作,他必须要能说服我,我看廖国核的作品都看了那么久,说明我懂的东西和能理解的东西毕竟还很有限,现在这种做法的局限性也是不可避免的。”
除了展览之外,陆寻还在挑选艺术家为湖区创作一些永久性作品。已经完成的有徐震的《运动场》、毕蓉蓉的《阴影的形体》和李竞雄的《谣言是可靠的;艺术是可靠的;成功唾手可得》, 即将完成的有日本艺术家曾根裕(yutaka sone)的《雪豹》。徐震的同名作品之前在北京长征空间展出过,这次是在美术馆旁一片草坪中,建造出以各种真实的运动路线为原型的道路;《阴影的形体》则设置在国际会议中心狭长的走道里,作品的灵感来源于艺术家的素描练习,她以线条、色彩及特定材料来组织形体,切分走道空间。另一些重要的设施,陆寻则邀请更年轻的设计师或建筑师合作,其中书店的设计师是原张永和事务所的刘鲁宾。

卡特兰《无题》 、周春芽《桃花红人》、 李竞雄《自画像》 、段建宇《咱们村里的年轻人》 、毛焰《无题》和马林▪杜马斯《文化交流(木乃伊想回家)》 (摄影: 夏至)

除了展览之外,陆寻还在挑选艺术家为湖区创作一些永久性作品。这是毕蓉蓉的《阴影的形体》,设置在国际会议中心狭长的走道里(摄影:郭波)

在运营方面,四方当代美术馆其实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规划。私人美术馆能否长期维持,和它背后企业的经营状况密切相关,如果企业效益不好,美术馆每年少则几百万、多则千万的投入就会成为企业的巨大负担。反过来,拥有美术馆却因为资金压力不持续做展览,对企业形象也不利。陆寻现在花很多精力为湖区谈项目、物色管理公司,希望区域内的其他建筑设施,包括湖区公共参观、酒店、饭店、书店和可出租或承接活动的空间,都能运转起来,成为美术馆的造血机。要做一个好的美术馆需要多年的投入和积累,重要的在于坚持,才能真正为艺术家,为当代文化做出贡献。他没有想过要推动什么造就什么,只想量力而行,把眼下的事情做好。今年 3 月,廖国核的个展结束后,陆寻觉得暂时没有精力做大型展览了,明年春天会有好几个比较有意思的项目,而在美术馆的官方网站上,下一个正式的大型展览的时间被设定在 2015 年的秋天。